父母老了以后，去医院就成了家常便饭。我搀着我爸的胳膊，他另一只手攥着挂号单，脚步拖沓，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。他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打中锋，据说弹跳好得能摸到篮筐。现在他连上两层楼都要歇一歇，膝盖疼得厉害。我扶着他，忽然想起他以前带我去操场跑圈的样子，那时候他在前面跑，我在后面追，怎么也追不上。

我爸那一代人，运动是生活里长出来的东西。厂里有球场，下班了工人们换上胶鞋就打，谁也不会先想着热身。他跟我说过，有一年夏天打比赛，他抢篮板落地时踩到别人的脚，脚踝肿得老高，第二天照样上班，一瘸一拐地推着自行车。那时候没人教他运动康复，也没人告诉他什么动作伤膝盖。他就是凭着一股蛮劲在球场上跑，跑到四十岁，跑不动了，就慢慢放下了。

放下之后就再也没捡起来过。先是忙工作，后来忙家里，再后来是身体不允许。膝盖的伤攒了几十年，终于变成了走路的负担。我有时候想，如果当年有人告诉他，打球前要活动关节，落地时要注意缓冲，也许现在他的膝盖不会坏得这么快。可这些话在当时根本没人说，说了他大概也不听。年轻人总觉得身体是取之不尽的。

我陪他坐在候诊区，他低头揉着膝盖，忽然说了一句，你们现在跑步的比我们那时候多。我说是，公园里每天早上都有人跑。他说那挺好。停了一会儿又说，你跑的时候小心点，别像我。我点点头。其实我想告诉他，我已经跑了好几年了，每次跑前都认真热身，跑完也拉伸。但我没说，因为这些话他听不懂，也没必要让他听懂。

体育这件事，年轻时觉得是争输赢，后来觉得是练身体，再后来才明白，它其实是和时间打交道。你在身体好的时候怎么对待它，它就在你老的时候怎么对待你。我爸当年在球场上有多痛快，现在在楼梯前就有多为难。这不是什么大道理，就是一个人用几十年时间慢慢换来的体会。我看着他站起来，扶着椅背，慢慢直起腰，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我该去跑一跑了。